

何胜凯把自己的人生归纳为“生于贫贱,长于磨难”。
可能因为身世曲折,外表看起来性情温和、说话客气、讲道理的何胜凯,几乎没有朋友,世界比较封闭,性格内向而自卑。
2004年,他们家和邻居唐坤地家发生纠纷,按何胜凯家人的说法,邻居占了他们家30平方米左右的地方建房子,起初答应给钱补偿,后来却不给。双方发生纠纷,据称,为此事唐打过何胜凯一拳头。2005年底,何胜凯用水果刀将唐的大腿刺伤。村委会的干部前来调解,但村民小组不同意,于是,何被捕。
2005年12月9日,何胜凯因故意伤害罪被遵义市红花岗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对于这一结果,他不服,在狱中上诉,但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但令人不解的是,何胜凯家人至今没有收到何胜凯当年的开庭通知、判决书等。
对此事的叙述出现在何胜凯给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申诉书中,他认为当时是自卫,“他骂我老子还怕你这龟儿子,让我饱尝老拳,我奋起抵抗自卫。”他还控诉长征派出所一警员对他刑讯逼供,“将我吊扣4个多小时……他写材料,提着我的手乱盖。”记者向有关部门求证,对方称已听说这一情况,目前还在核查中。
何胜凯的姐姐说,弟弟咨询过律师,他那种情况一般是判6个月,他觉得是派出所做了“黑材料”才判那么重。
更增添他的不公平感的是,对方是生产小组的会计,他认为这一身份才导致派出所不公平办案。“资源的不对称、地位的不平等,我知道,我所能动用的资源太少,正义不仅是迟到,而且是永远的缺席。”
自称是“心有天下的人”
2008年3月25日,何胜凯刑满释放回家。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本性不是一个坏人,相反却是一个“心有天下的人”。
在离释放不到两个月时,他写了一篇《放开心胸,迎新生》的文章,文章中自问:“何以未成为国家栋梁,却来到这里学习反省,成为了人民的罪人呢?”“国家对我们的教育一点点效果都没有吗?”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不,我们也曾‘我本善良’,人之初,性本善。”
在另一篇文章中,他称自己是一个“心有天下的人”,“生不为惜,只可惜未为国之捐躯,荡平污垢。死未所憾,英雄虽死贼仍狂。憾。一腔热血未君识。憾!”
释放前的那封信放在一个写给《贵州省监狱工作报》的黄皮纸信封中,但没有提到自己的“冤屈”。折叠在一起的一封写给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信却详述自己在派出所和法院的不公平遭遇。
“威严的人民法院竟然给我鸳鸯判决书,给我进行了窜改。”这是他写的信中对自己“冤屈”的简略归纳。
记者向有关部门了解,一名官员解释说:“判决书当场签字才生效,以第一次当庭签字为依据,如果签字后又反悔那肯定不行。”
他的二姐何胜先曾去监狱看他,何胜凯让她请律师申诉,“他心里不服气。”他的姐姐说,弟弟在监狱里不断地申诉,却被关禁闭。出狱后,他继续向遵义市各级法院、人大,省政法委等部门申诉,可都石沉大海。
他的申诉信中满怀对国家和民族前途的忧虑。“法官是社会正义和良知的最后一条底线,竟然如此腐烂、卑劣,不铲除大乱之期不远。”
今年国庆的头两天,他在家看了两天的阅兵式。他在信笺上写下,“六十年之大治,国民之深望。”
从9月份至10月份,他反复在修改一封信,“一为天下苍生,二为共和国永存”。这封信他要寄给国家主席。他觉得这个国家“树大难免有枯树枝,要进行打扫卫生的清洗工作”。信件的结尾一句是“不旗帜鲜明地反腐……国家和民族将受到不测的命运。”
他的房间里有他近期读的书,包括拿破仑、希特勒、邓小平的传记,还有一些诸如《神到底存不存在》等人生宗教哲理的书籍,他还摘抄王阳明的诗句。他很少看电视剧,却经常听歌,最喜欢听的是美国萨克斯演奏家凯丽金的曲子。
他崇拜伟大人物,崇尚英雄气概。在为国家民族命运忧虑的同时,觉得自己所能发挥的作用是:“为天下苍生请难,引刀为一快,不负少年头。”
6月8日,何胜凯写下了一篇《人生挽歌》的文字:
我是一粒到来偶然的种子,我这人生何以如此凄凉,生于贫贱,长于磨难,苍天这么多的冰刀云剑。
我不想说自己比得上夕阳之歌,但杨佳之佳事,我和他认为是轩辕之慨事。
一个有心天下的人,苍天不会负他吧?何以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人如此茫茫?
为自己所有失败、羞辱说再见了,我所爱的北国、中原,母亲、亲人们,为那些惨痛呻吟者的一份希望。■
本版综合南方人物周刊、华商网等报道,本版均为资料图片。 10月14日,何胜凯回到家中。“没看出来什么不同,跟往常一样。”何胜凯的二姐何胜先回忆道。然而令何胜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跟往常一样”的弟弟,却在那一天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情。
袭警背后
再过两个月,何胜凯就将步入而立之年。作案前后,他始终保持着难以想象的平静。事发三天后,当地警方公布了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图像,并悬赏5万元至 10万元征集线索,但何并没有选择外逃。
遵义市公安局副局长杨世杰向本刊记者介绍说,搏斗中何胜凯遗留下作案的太阳帽和隐藏刀具的睡衣,还有打斗中脱落的刀鞘和一副白色线手套。警方开始依据这些线索地毯式排查。
杨世杰反复看了监控录像,发现何在作案中有个细节——他捅人的动作是从下往上挑刺,略显笨拙,不像用刀的熟手。但在躲闪中,何有个拳击比赛中“小碎步腾跃”的动作,十分敏捷。他后来了解到何身体好,一口气能做几十个俯卧撑。
作案后何在一处旧砖窑焚烧了血衣,并在遵义公园的水池中丢弃了凶器。他后来供述说,自己就是想要杀穿制服的人。现场监控录像也显示,当时大厅内有两名办事的群众,并没有受到伤害。
被捕后,何回到遵义中院指认现场,他大喊“我要杀死你们”,因情绪激动,他瘫软在地上,最后被6名警员抬了出来。
杨世杰说,在审讯过程中何神智清醒,没有胡言乱语。何胜凯杀人有特定的指向——法院,但没有特定针对某个人。警方将此案概括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影响极大”。
何胜凯为什么要冲进法院杀人?当地一个普遍被认同的说法是,何胜凯此次“袭警”与2005年那起频频上访的“冤案”有关。
土地纠葛
何胜先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上世纪90年代末,邻居唐坤地占了何家30平方米土地扩建房屋,起初答应补偿,但补偿款一直拖至2005年。
这一年,唐坤地被任命为坪丰村干劲村民小组会计。此时,何家再去催钱,唐不再承认有其事。村民小组将何母一人叫去调解,不识字的何母在一份“无偿占有”的调解书上签了字。
此时的何胜凯正血气方刚,为给家里人讨回公道,他多次与唐坤地发生纠葛。在一次打斗中,何胜凯用刀将唐坤地大腿刺伤,唐住院一星期后出院。那一次,何胜凯匆忙逃到浙江,住在宾馆里,两周后才回来。
2005年12月,何胜凯因故意伤害罪,被遵义市红花岗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何胜凯咨询过律师,律师认为他的情况一般是判6个月,何一直觉得是派出所做了“黑材料”才判那么重。
何胜凯对一审判决不服,在狱中提出上诉,但被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维持原判。
入狱对何胜凯的心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狱中的生活更让他难以忘怀。在日记中,他写道,“从此世界在我眼中失去了颜色。”
本刊记者看到一封尚未邮寄的信件,写于狱中,何胜凯在给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这样写道:
“唐坤地强行占领我家几十平方米土地建房。并窜(串)通坪丰村村支书李成权骗我文盲母亲。以赔偿为由骗她签了一份公然违背法律公正的、严重侵害第三者权益的违法无偿占有条款。
2005年9月26日长征派出所李昭翔将我吊起,拷打四个多小时,水米不进,由李昭翔编写好材料提着我的手乱盖手印。”
村支书李成权是这起纠纷的调解人,他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称,“时间太长记不清了,我和何胜凯基本上没有接触,我的调解没有偏袒。”
至于信中控诉的长征派出所李昭翔殴打何胜凯一事,遵义市公安局副局长杨世杰代表遵义警方予以否认,并称如有此事将进行核查。
上访
然而,当年这次故意伤害案的开庭,何家人一直没有收到红花岗区法院的开庭通知书和判决书,也没有看到伤者的法医鉴定书。
何的家人称:在那次庭审上,何胜凯猛然发现他自己所说的供词与判决书上的供词不符,这一度被他戏称为“鸳鸯判决书”。 何胜凯不服,在狱中上诉,他以一个月寄出一封控诉信的频率上访,而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8年3月25日,何胜凯刑满释放。出狱后的何胜凯并没有再跟唐坤地发生纠纷,之前法院判决赔偿唐某的一万多元也未执行。
他开始上访,何胜先对《瞭望东方周刊》称,弟弟已经成了遵义中院的常客,但始终没有人理会他。家人并不支持何胜凯的上访,“忍一忍就好啦,过去的事就算了,面对现在的生活。”
何胜凯依然上访。“公安局去过,法中院也去过。”三姐何胜芬对本刊记者表示,2008年何胜凯有一次回家说,他曾在一次上访过程向接访者大谈“反腐政策”,法院的人“瞄”了他几眼,何胜凯一直无法释怀。
监控录像显示,2009年10月7日,何胜凯左手夹着一根烟,大摇大摆地来到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当地媒体的报道称,据负伤的保安回忆,那一天来人向他询问“院长办公室在哪里”。次日,何胜凯到了二姐何胜先家,再次表明:“我还是要上访,我申诉的问题,法院马上就会给我答复了。”
10月18日中午,何胜凯打开影碟机,悠然地听着萨克斯曲。突然,一群便衣警察闯进家里,将他带走。
次日早晨,三姐何胜芬看电视时,发现弟弟被围在一群人中间,手被反铐着,脚镣也带上了,眼部被打上了马赛克。
何胜先称,何胜凯从来不向别人诉苦,事发前两个月,他都喜欢坐在太阳下伴着手机音乐独自发呆,“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大半天,回来了什么也不说。”
何胜凯仅有的朋友李靖对《瞭望东方周刊》表示,何喜欢下象棋、打篮球,去健身房练拳,最有兴致的话题是历史。本刊记者在他凌乱的卧室中,发现他的书籍以历史书和名人传记居多。
在坪丰村村民罗从辉眼中,何胜凯虽然沉默寡言,但还是懂得日常的人情世故,遇见人也会主动打声招呼,递根香烟,“我们在街上见面,他会叫我一声大哥。”
事发前,几乎不看电视的何胜凯在国庆这天收看了阅兵式。
狱中“狂人日记”
10月23日,《瞭望东方周刊》在采访中,何的家人偶然在一个铁皮盒子中翻出一本日记。
2006年9月27日,狱中的何胜凯在日记中写道:“回想这20多年来,所走的路,所接触的人,所发生的事,内心是那⋯⋯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词来形容,精神几近崩溃边缘,在痛苦中浸入麻木。”
“无论时间如何飞逝,关于被抓那天的情景,就像一张照片一样定格在我的记忆中。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顿挫痛苦的一天。一千个一万个后悔都不能挽回我的命运,最终来到看守所。从此世界在我眼中失去了颜色。整个人就像海浪中冲刷的沙堡,一点点慢慢地垮下去,再也不能复原。”
何在狱中的日记里充斥着“报国”的豪情与慷慨,“一个心有天下的人,苍天不会负他!”岳飞的《满江红》亦被他抄录在日记本上。但同时他也自嘲道:“你可能会嘲笑我是一个堂吉诃德,资源的不对称,地位的不对等,正义不仅是迟到,而是永远的缺席。”
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何在狱中日记里大胆而狷狂的词句:“许文强,文武双全是我的榜样,但(我的)目标只是千万身家”;“我是拿破仑转世”、“放眼现实,抛弃妄想,纵横四海是我理想。疆场立刀,商海驰骋”。
他的字迹潦草,日记中经常文法不通,语句不顺,思维及行文也很跳跃,但依然能从零碎的文字拼接中,窥探到何胜凯的心境变迁。
在日记中,痛苦、孤独、凄凉是出现次数最多的词语。他还将监狱形容成弱肉强食的丛林。
“法律这场戏中,需要律师、法官、警察演戏。”何胜凯在日记中写道,“在这场戏中,谁是最大受害者,我的家人。肇事者却身居官位,逍遥自在,八面威风,堪称领率。像他们这样渎职,滥用公权,尽做违背法律与次(秩)序,道德与良知,法律制裁了他吗?反而逍遥快活到了极至(致)。”
刑满释放之后,何胜凯准备考驾照,接触开车不久的他“一次过关”,这让考了几次才拿到驾照的何胜先颇感惊讶。
熟悉内情的当地政法界人士向本刊记者披露,2007年,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有四名法官被抓,其中民庭副庭长秦政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五年。此外,该院民三庭庭长赵义娟近日因受贿被抓。
此前的2009年10月8日,贵州省高院也发生过一起暴力袭击司法人员事件,5名歹徒在省高院门口,杀害了毕节县一名法官。
10月26日,本刊记者在遵义市中院大门口看到,大厅内有6名警卫把守,都穿着防弹衣并配备了警棍。另外,辖区的老城派出所派来执勤的两名民警,亦是荷枪实弹。出入法院的外来人,一律要受到严格盘查,没有法院内部的人来接,外人很难进入。
这让上访者吕秀英多了一分忧虑,“以后想进法院更难了。”这是何胜凯案带给诉民和法院之间的又一重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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